罗伯特 · 佩普
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
【导读】6月22日,美伊双方在瑞士完成首轮谈判,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奇发文称,在巴基斯坦和卡塔尔的积极斡旋下,双边协议已取得重大进展,伊朗石油出口将获得豁免,海峡封锁也将解除,伊方已着手启动重大的战后重建与发展计划;而特朗普则称,倘若谈判破裂,美国将成为海峡“守护者”,并收取中东地区的20%石油收益。加之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高调重申伊朗将不放弃铀浓缩权利,引发特朗普严厉警告。在外交播报逐渐沦为双方“放风”渠道之时,美伊谈判的走向仍充满了不确定性。
本文提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观点:伊朗正通过这场战争,成为有别于中美俄的“第四极”。作者指出,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力”并不在于实际封锁的能力,而是通过零星袭击带来的航运风险,促使保险市场涨价或退出,继而使航运减少,达到了变相的“封锁”效果。这种力量不对称迫使承担全天候、全海域护航责任的美国陷入战略疲惫,并在客观上倒逼亚洲国家和海湾邻国调整路线,以迎合伊朗的战略存在。
需注意的是,本文基于美方国家利益及传统建制派立场,带有较为明显的危机渲染与威胁论色彩,且在论证中俄伊三方关系时过度简化了各国的外交主张和区域地缘利益,还请读者批判性阅读。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4月6日“观点”栏目,由“东方学刊”修订编译,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这场战争正在把伊朗变成一个世界强国
近年来,传统的地缘政治观点认为,世界秩序正朝着美国、中国和俄罗斯三大权力中心的方向发展。这种观点假定权力主要来源于经济规模和军事能力。
这种假设已不再成立。第四个全球权力中心——伊朗——正在迅速崛起,其经济和军事实力均无法与前三个国家匹敌。相反,伊朗新近崛起的权力源于其对全球经济最重要的能源咽喉要道——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
长期以来,海峡一直是国际航道,各国船只均可通行。但今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的联合军事行动,促使伊朗对海峡实施选择性军事封锁。
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供应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短期内,这些运输路线几乎没有真正的替代方案。如果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我认为很有可能如此),这将彻底改变全球秩序,对美国极为不利。
许多分析人士认为,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只是暂时的。普遍预期美国及其盟国的海军力量将很快稳定局势,石油运输也将恢复正常。
这种预期是有缺陷的。它假定伊朗必须通过实际封锁来控制海峡。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控制海峡并不一定要封锁。如今,海峡仍然对油轮开放。不过,自战争爆发以来,海峡的交通量下降了90%以上,这并非因为伊朗击沉了所有进入海峡的船只,而是因为考虑到袭击的切实威胁,保险公司撤回了或重新调整了战争风险保险的保费。每隔几天就发生一起货船被击沉的事件,足以让保险公司认为风险不可接受。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道,除非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否则“世界末日将降临伊朗”。图源:纽约时报
现代经济体需要的不仅仅是石油,还需要及时、充足且风险可预测的石油供应。一旦这种可靠性遭到破坏,保险市场就会收紧,运费飙升,各国政府也会开始将能源获取视为一项复杂的战略挑战,而非简单的市场交易。
对美国而言,问题在于力量不对称。保护每一艘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船免受潜在袭击——水雷、无人机、导弹袭击——是一项全天候的行动,需要持续不断的军事存在。而伊朗只需偶尔袭击一艘油轮,就能动摇世界石油运输的可靠性。
法国总统马克龙周四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宣称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是“不现实的”,而且“这只能与伊朗协商才能实现”。他实际上是在承认,如果没有伊朗的同意,石油的供应就无法得到保障。
几十年来,波斯湾地区一直维持着一种简单的秩序:石油生产商出口石油,市场定价,美国则负责确保航线安全。这种体系允许竞争而不至于动荡。如今,它正在瓦解。
海湾国家严重依赖能源出口来维持财政收入。一旦保险费率飙升,航运变得不稳定,财政影响便会立竿见影。各国政府会做出调整,货物运输路线也会改变,合同也会重新谈判。
如果不确定性持续存在,海湾地区的格局必将发生变化,让位于另一种区域秩序——在这种秩序下,海湾国家将越来越倾向于迎合那个能够最直接影响其出口可靠性的主体。而这个主体如今就是伊朗。
全球性的影响将在亚洲最为显著。日本、韩国和印度严重依赖海湾地区的能源。中国虽然能源结构更加多元化,但其能源进口也很大一部分依赖于该地区。这些依赖关系根植于基础设施——炼油厂、航运路线和储能系统,而这些设施无法迅速进行改造。
如果能源供应中断持续下去,其影响将十分广泛。更高的保险和货运成本将推高物价。贸易逆差将恶化。货币贬值。通货膨胀将加剧。能源依赖将开始影响政策制定。各国政府将优先考虑能源获取。外交选择将更加有限。任何可能进一步加剧不稳定的行动都将难以持续。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导致多年滞胀的局面将不再是遥远的记忆,而是即将成为现实。
伊朗将再次从中受益。
中国依赖海湾地区的能源来维持经济增长。俄罗斯受益于能源价格上涨和波动。伊朗则凭借其在霍尔木兹海峡咽喉要道的战略地位获得影响力。
这三个国家各自的利益都与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稳定相悖。这三个国家无需进行正式的协调,因为现有的体系结构会促使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新秩序正是由此而来——并非通过正式的联盟(至少在初期并非如此),而是通过利益的趋同和相互强化而逐渐形成。
在新兴世界秩序中,其他一些可能出现的情景则更加令人担忧。试想一下,伊朗控制着全球约20%的石油,俄罗斯控制着约11%,而中国又能够吸收其中的大部分供应。西方将无法获得全球30%的石油。无需复杂的分析就能预见这种后果:美国和欧洲的实力将急剧下降,全球格局将向中国、俄罗斯和伊朗倾斜。
美国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要么致力于长期努力重新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要么接受新的全球能源安排,在这种安排下,美国的控制权不再得到保障。
如果美国选择接受现状,结果显而易见:国际体系将重组,伊朗将成为全球第四大权力中心。然而,如果美国选择重新确立军事控制权,它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而且很可能最终失败。
伊朗战争并非一场美国可以轻易抽身、一切恢复原状的军事冲突。伊朗肯定会要求美国付出沉重代价才能与美国达成新的协议——但这个代价肯定比另一种未来带来的代价要低得多。这是一场变革性的战争,如果这些变化持续哪怕几年,全球秩序都将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