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梳理西安的经历。

说是梳理,其实是扒。把自己的过去一点点扒开,一点点细看。像翻一本受潮的旧账本,纸页粘在一起,撕一页,带下来半页。撕到后面手都抖了,不是纸硬,是每撕一页,过去的痛就实实在在地再袭一次。

我以为我已经扛过去了。庚子年除名,西瓜观围堵,被赶出西安,举家搬到武汉——这些事我在前几篇文章里都写了。写完了,我以为就翻篇了。

没有。

这几天扒得更深了。深到那些没写过的细节——师父签开除文件的手,558 块牌位被道协砸碎的脆响,世权连夜把牌位背下山的背影——一桩一桩,全回来了。

然后我就病了。

一场久违的重感冒。发烧、咳嗽、鼻涕、浑身疼。玄灵说我像被人抽了筋一样,缩在被子里,身上烫得吓人,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确实在说胡话。但有些胡话,醒来以后我记下来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歪歪扭扭的,有的字打错了,有的句子没头没尾。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是为了写?还是为了什么目的写?或者——只是为了倾诉。

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风雨中与我走来的玄灵一个交代。

给世秀、世权、世达、世帆、世有、世理、世容等一个交代。

给所有支持我的人、暗中帮助我的人一个交代。

给工作室里那些每天搬货、打包、发快递、拍视频、写文案、回客服消息的小伙伴一个交代。

也给你们一个交代——那些可能通过南海风水了解我的人,通过牌位了解我的人,通过我网上卖 9.9 包邮手串认识我的人。有被欺压的年轻人,有被各种玄学套路收割过的人,有在深夜刷到我的视频哭了一场然后留了言的人。

各种缘由都有。

你们找到了我。我也找到了你们。

但有些东西,我没法写。

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

比如——风水司究竟存不存在?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

比如——749 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如——为什么我终南山一个小道士,莫名其妙就火了?

比如——为什么我能乘坐军舰到西沙群岛挥舞国旗?

比如——为什么我能到紫禁城被接见?

背后究竟有什么力量在推动?背后我做了什么?背后组织安排了什么?

这些牵扯到太多隐秘。太多不能完成的述说。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在网上疯疯癫癫,不是因为我真疯了。是因为只有疯疯癫癫,我才能活下来。才能隐藏我的身份。

这话听起来像疯话。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办法解释更多。以后有机会,我把这些事拆一拆,揉一揉,按照志怪故事的样子讲给你们听。你们当故事听就好。故事里有没有真的——你自己判断。

玄灵坐在我床边,给我量体温。体温计甩了三回才甩下去。她把体温计塞我腋下,说了句——

"梁星阳。别想了。"

"没想。"

"你嘴里说梦话都在念'558'。"

"——"

"发烧就老实发烧。别在梦里翻旧账。翻旧账翻不出退烧药来。"

"嗯。"

"喝粥。白粥。什么都没放。你嗓子发炎了,别放盐。"

她端了一碗白粥过来。碗边磕了一个口,是去年冬天搬家时碰的。她用那碗给我喂粥,一勺一勺的。我三十九度二的脑袋靠着枕头,看着她。

"玄灵。"

"嗯。"

"你说我写这些文章,有什么用?"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磕了一声。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你写完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半度。"

"——"

"所以你写吧。写出来总比憋着强。你这个人——憋不住东西的。憋久了就发烧。"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武汉。工作室。

搬来武汉以后,日子慢慢稳了。不是一下子稳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不需要再出去执行组织安排的任务了——那些任务,我现在没法跟你们说。我能说的是:我可以以麻醉自己的方式,在工作室拼命工作了。

拼命工作是真的。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写文案、录视频、审稿、开选品会、回消息、盯发货。晚上十一点还在改一篇文章的标题。玄灵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梁星阳。"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凌晨两点。"

"马上写完。"

"你每次说马上,就还有三个小时。"

"——"

"写。但你明天要是再发烧,我把你电脑线拔了。"

她说到做到。有一回我真发烧了还硬撑着写,她进来二话不说,把电源线拔了,拿走了。

我坐在黑屏前面,搓了半天枣木。

但也获得了发展的机会。

因为拼命工作,工作室从武汉一个二十来平方的破门面房,慢慢做大了。不是做大——是活下来了。活下来以后,有了变化,有了生机。

有人来了。

有在我消失以后,拼命在网上寻找我的人。可能就是你。你在微博上搜"梁星阳",搜不到,搜"道长",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你在抖音上刷,刷到一个讲风水的视频,点进去看——不是他。再刷。再刷。终于有一天,你刷到了。

你留了言。说:"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的通过南海风水了解我。有的通过牌位了解我。有的——通过我在网上卖 9.9 包邮的手串认识我。

9.9 包邮。

很多人后来问我:"师父,你一个全真龙门派的道士,怎么在网上卖 9.9 包邮的手串?"

我说:"手串怎么了?手串不能卖?"

"不是——太便宜了吧。"

"便宜怎么了?便宜就不是手串了?"

我卖 9.9 包邮的手串,不是因为我不值钱。是因为——9.9 是门槛。一个月薪三千块的小姑娘,想求个心安,买一串戴着。她花 9.9,不心疼。她戴着,心安了。这就够了。

你花九百九买一串开光手串,跟花 9.9 买一串——心安是一样的。心不安,花九万九也没用。

所以有人通过 9.9 的手串认识了我。然后看了我的文章。然后了解了我。然后——喊了一声师父。

还有我过去失散在网络上的世字辈俗家弟子,也慢慢通过网络找到了我。他们有的在我被除名以后删了微信,有的换号了,有的沉默了好几年。但他们又找回来了。

不是找那个正在红火巅峰时候人人吹捧的梁星阳。

他们找的是一个被开除道籍、被打倒在泥泞里、摸爬打滚还没有失去希望的老道士。

与其说是我帮助了他们,不如说他们也成就了我。

前行路上,互相扶持,互相勉励。

说说工作室的人。

草台班子。我一直说我们是个草台班子。但草台班子有草台班子的好处——没有条条框框,谁行谁上,不行就换。

先说阿琳。

阿琳是行政。说是行政,其实是管家。事无巨细都在操心。买个电脑要讨价还价,买个笔记本也要讨价还价,买包 A4 纸她能跟供应商磨半天。她把工作室当自己的家——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真当。每天下班最后一个走,把灯关了,门锁了,垃圾带了。工位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收拾着,如同工作室的缓存一样——什么都在她那儿,什么都井井有条。

有一回我看见她在仓库角落里蹲着,面前摊了一地快递袋。她在按大小分类。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破了洞的放中间。

"阿琳。"

"嗯?"

"你在干什么?"

"分快递袋。"

"这个不用你分——"

"不分明天发货又抓瞎。上次小王拿错了袋子,手机壳装在信封袋里寄出去了。客户收到以为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

"梁老师你去忙你的。这个我来。"

她就是这么个人。

再说小王。

草台班子头子小王——这个称号是我起的。在视频组和课程组接连崩溃之后,小王从一个剪辑做起。刚开始经常犯错。字幕打错字,音轨对不上,转场选了最丑那个。被我拎出来骂。

"小王。你看看你剪的这个东西。"

"——"

"转场是什么?谁教你用翻页转场的?你以为你在做 PPT?"

"师父我改——"

"改。改不完今天别下班。"

他改了。第二天又犯了另一个错。又被骂。再改。再犯。再骂。

但他在进步。

一开始看不出来。后来看出来了。他剪的视频越来越好,节奏越来越准,画面越来越干净。有一回他剪了一条我讲枣木的视频,发出去播放量破了百万。他截了个图发在群里,什么话都没说,就一个截图。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小王,不错。"

他没回。但第二天我看见他工位上多了一罐咖啡,是他自己买的,放在我桌上。

没说话。放下了就走了。

小曾。

小曾到公司第一天就担心我们 9.9 包邮会破产。

"梁老师,我们这样卖手串,能赚钱吗?"

"能。"

"可是 9.9 包邮——快递费都不够吧?"

"够。"

"万一破产了我还得另外找一份工作——"

"你先干着。破产了我给你写推荐信。"

他没走。干到了现在。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应届生,干成了能独立扛设计的美工,产品图、详情页、活动海报,全是他一个人磨出来的。

有一回他跟我说——"梁老师,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真以为你们要破产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留我?"

"你担心破产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担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梁老师,你这人——挺会骗人的。"

"我没骗你。我在乎的人,我也留。"

李唯诗。

从一个客服做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客户问风水她不敢回,问八字她不敢回,问"师父在不在"她也不敢回。就回一句——"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后来她开始学。学风水基础,学八字基础,学枣木知识,学科仪常识。学着学着,她开始能回了。不光能回——还能带着一群小助理一起回。

她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与大家分享。怎么回客户,怎么判断客户需求,怎么安抚情绪激动的粉丝。她带着一群小助理,坐在客服区,一人一个耳机,一人一个屏幕,倾听大家的倾诉。

有粉丝后来跟我说——"师父,你们那个李唯诗,比我心理咨询师还耐心。"

我说——"她不是耐心。她是心地纯良。"

朝哥。

西安朝哥。我是被西安赶出来的,他是口罩期间滞留武汉的。

他回不去西安了。武汉封了。他一个人在武汉,没住处,没饭吃。有人把他介绍到我工作室来。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会一点。"

"你是西安人?"

"嗯。"

"西安人到了武汉,回不去了?"

"——嗯。"

"巧了。我也是被西安赶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先住下。有饭吃。"

他住下了。一直混到了今天。现在他是工作室后勤的主力——搬货、打包、发货、跑腿,什么活儿都干。他话不多,但每件事都干得利索。

有一回我问他——"朝哥,想回西安吗?"

他想了想。

"不想了。"

"为什么?"

"西安不要我了。武汉收了我。"

"——"

"梁老师,你是被西安赶出来的,我也是。咱俩一样。"

信贤和信迁。

信贤带着西瓜去西瓜观唱西瓜歌。就这么个人。马大哈,经常出问题。让他发个快递他能把单号填反,让他拍个视频他能把横屏拍成竖屏。但每次出错他都很自责——"师父我错了!"——下次——又错了。

信迁跟他一样迷迷糊糊。两个人搭在一起干活,经常闹笑话。有一回让他俩去寄一批枣木葫芦挂件,回来以后发现——寄出去了五十个,仓库里还剩五十个,但客户那边只收到了三十个。中间二十个去哪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信贤,你寄了多少个?"

"三十个——不对,五十个。"

"信迁,你呢?"

"我——我忘了。"

"——"

我没骂他俩。骂了也没用。他俩就是这种人——心地纯良,但脑子不好使。

心地纯良——这四个字,是我工作室留人的唯一标准。

聪明的都走了。走到更大的公司,更好的平台,更高的工资。我不拦。走有走的理由。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原因——心地纯良。

有点笨。不聪明的那种。

但心地纯良。

心地纯良的反面,不是聪明。

是坏。

曾经,我培养了一个课程组。我想给年轻人机会。一个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小女生,一个来面试做客服的有点玄学基础的年轻人,一个说生病了要照顾自己的年轻人。

我把资源堆给他们。给他们起了道名。让他们做讲师。培养他们授课。给他们搭平台、给流量、给学员——都是我网上的俗家徒弟。

我以为我在成就人。

结果——他们慢慢把自己当大师了。

其中有人骗学生钱。有人甚至想骗色。在工作室打着工作的名义充门面。甚至我和玄灵不在工作室的时候——

嚣张地对所有人大吼大叫。

"工作室离了我们什么都不是!"

"梁星阳算什么东西!离开了我们工作室就垮了!"

他们利用我给他们建立的权威,挖我收下的徒弟。利用江湖路数洗脑。把学员往自己身上引。把课程变成自己的私产。把"师父的徒弟"变成"我的信徒"。

课程组里只有一个女孩子——信笛——不愿意参合他们。

但她也不敢说。

她不敢给我打电话。不敢发微信。不敢在群里提一个字。她只是在他们闹得实在无法收拾的时候,默默地把工作做完,默默地看着那些人表演。

直到我撤掉了整个课程组。

撤掉以后,信笛才敢跟我说。

"师父——我早就想说了。"

"为什么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他们说你已经被开除了道籍了,你保护不了我们。他们说你已经自身难保了,跟着你没有前途。"

"——"

"师父,我不是不想说。是——我不敢。"

我拍了拍她的肩。

"不怪你。你做得对。你没参合,就够了。"

后来信笛留了下来。那些人走了。走的时候还带了几个学员走。在网上阴阳我。跟世俊一个套路——不说骂,是阴阳。话里有话,笑里藏刀。

玄灵知道这件事以后,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

"嗯。"

"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心软?"

"不是心软。是你总把资源给不配的人。"

"——"

"你给好心人资源,好心人拿资源做好事。你给坏人资源,坏人拿资源做坏事。资源没变——人变了。"

"嗯。"

"你以后看人,别看聪明不聪明。聪明人能帮你赚钱。但心地纯良的人,能帮你活命。"

"嗯。"

"梁星阳。你这辈子——活命比赚钱重要。"

信瀚找我吐槽。

"师父,我感觉有些师兄弟拜你为师不是真心的。他们有时候连个师父都不愿意叫,甚至还讨论以后找其他地方皈依或者拜师。你咋不管管他们,或者考核一下?"

我正在工作室里搓枣木。搓了两下,停了。

"管什么?"

"管管他们啊!至少考核一下——谁是真心的,谁不是。"

"考核什么?"

"考核——忠诚度?信仰度?"

"——"

"师父,你不觉得寒心吗?他们连'师父'都不愿意叫一声。"

我把枣木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信瀚。"

"嗯。"

"来来去去,都是缘分。"

"——"

"父母都管不了子女,我这个网上捡来的师父,哪里管得了他们?"

"可是——"

"以前有人走,以后还有人走。该留的有留下来的理由,该走的有走的理由。"

信瀚不说话了。

"至于入门——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在我这里取了道名,有了师徒的名分,起因都不重要。不在于我如何看待你们,重要的是你们自己怎么看待。"

"——"

"把道名当做信仰,就是一份信仰。把道名当做玩笑,就是一个玩笑。把我当做师父,我就是个师父。把我当个笑话,我就是个笑话。"

信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无论是带着各种目的来的,或者真正想寻找一份信仰,注定不可能每个人都走到终点。这条路上总有掉队的。看开就好了。"

"——师父——"

"哪怕通过我们这里,仅仅作为一个跳板,以后他们另外选择其他路,都是他们的自由。最起码——我们给了他们一个了解道文化的机会。"

信瀚沉默了很久。

"师父,你不难过吗?"

"难过。"

"——"

"但难过归难过,路归路。你不能因为有人走,就不让人来。你也不能因为有人来,就保证人不走。"

"——"

"信瀚。你知道我重修山东九阳宫的事吗?"

"知道。"

"当初我重修九阳宫,重塑了所有神像。当时我说了句话——'我不指望什么,只希望以后路过这里,还能讨杯茶喝。'"

"——"

"他们跟我说:'师父,你咋这么说,九阳宫就是你的,这里是你家,为什么说这么寒心的话啊。'"

信瀚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呢?"

"现在——济南道教协会砸了抗疫殉职人员牌位,抢走了九阳宫,赶走了我徒弟,逼死了一个孩子,又把道观转卖给其他人,用以谋利。然后里面的道士整天骂我是个败类。"

"——"

"我想去九阳宫喝个茶都不可能了。"

信瀚的拳头攥紧了。

"师父——"

"但后悔吗?"

"——"

"实际上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选择这样做。因为我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支持我们的人,对得起祖师爷。"

我把枣木拿起来,又搓了两下。

"所以——我并不重要。"

"——"

"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怎么对待自己。"

"重要的是你。"

信瀚的眼圈红了。

"师父——"

"嗯?"

"我定期去您的道场里看您。磕头拜拜。"

我笑了。

"什么道场不道场的。你们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道场。你们善待自己,做好自己,把优秀的道文化传播出去就够了。"

"——"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到庙里修行。有的人到了庙里,就封闭了自己,让自己堕落到跟其他道士一样。"

"——"

"红尘之中大修行。在滚滚红尘中练就自己强大的内心才好。你看看——封闭在庙里修行的道士,有几个成仙的?"

信瀚想了想。"好像——没有。"

"不解放自己的思想,不与时俱进,最终会被历史淘汰。没有看过红尘,哪里来的超脱?"

"——"

"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圆满自我。"

"——"

"来了我喜悦吗?"

信瀚看着我。

"我当然喜悦。喜悦你的作为,喜悦与你的缘分。"

"——"

"不来的是你,来到跟前的也是你。"

"你不来——可能想着我这个师父有多神秘,雾里看花,更朦胧更美,甚至不食人间烟火。"

"——"

"你来了——二维的道名变成了三维立体的存在,我这个师父也变成了三维立体的存在。你这个师父的好与不好都可以看到。再也不是不食烟火的形象了——成了会带你吃烤串、啃小龙虾、喝啤酒的师父了。"

信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究竟你选择来与不来,我并不重要。"

"——"

"重要的是你。是你选择来不来。"

"——"

"师徒名分是否变成师徒情分——我并不重要。"

"——"

"重要的是你。"

重要的从来不是走的人。是留下来的人。

工作室里有坏人走过,但更多的是好人留下。

也有从红尘走到庙里的。

蒙古族汉子信雷。放弃一切来了庙里。他来的时候背了一个登山包,包里全是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从内蒙古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转了三趟车,到了湖北那个小道观。

世权在门口劈柴,看见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背着包走上来。

"你是——"

"信雷。师父让我来的。"

"你——蒙古族?"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导航。导航导到山脚就没路了。我走上来的。"

"——"

"世权师兄。我什么都不会。但我有力气。"

他进了庙。跟世达一样——搬东西、扛东西、干力气活。但他比世达还壮。一根木头世达扛一根,他扛两根。劈柴世权一斧子劈一个,他一斧子劈俩。

有一回我打电话问他。

"信雷。你为什么来?"

"——"

"师父,我在老家的时候,什么都有。牛、羊、草场、房子。但我心里空。"

"——"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你说了一句话——'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

"——"

"我听了这句话,坐了半天。然后收拾包就来了。"

"你不后悔?"

"师父,我有牛有羊有草场的时候,心里空。现在我在一个破庙里劈柴挑水,心里不空了。"

"——"

"不空就不后悔。"

还有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信青。

到了庙里话最少。来了她就来了,就待了下来。不说为什么来,不说要学什么,不说要走要留。就——待着。

世秀有一次问她——"信青,你为什么来?"

她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

"就是——想来了。"

"你不觉得这儿苦吗?"

"苦。"

"那你怎么不走?"

"——"

"家里比这儿还苦。"

她没再多说。跟世权和世秀他们几个师兄弟在庙里。每天起来扫地、上香、做饭、洗碗。安安静静的。

还有网上不断到来的信字辈。

信字辈是新的辈分。世字辈之后,是信字辈。取"信"这个字,是因为——信道、信人、信自己。

我曾经给他们说过——我不可能记下所有人。但能记住的,我尽可能记住。你们只要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把你当徒弟看待。

不需要考核。不需要皈依证。不需要道籍。

你叫我一声师父——你就是。

你叫我一声师父,然后转头就走——那也是。来去都是缘分。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走到我面前的人,我能记住的,或者比较能折腾的——我会把他们的故事,一点点跟大家分享。

不是因为他们特殊。是因为——他们汇聚过来了。不是寻找那个红火巅峰时候人人吹捧的梁星阳。他们找的是一个被开除道籍、被打倒泥泞里、摸爬打滚还没失去希望的老道士。

他们找到了。

韦信腾。

说他怪异——不是他性格怪,也不是脾气怪。是他看我的眼神怪。

你们都知道,我被男同打着徒弟的名义骚扰过。所以我怕那种基情。但信腾不是基情。

他年龄比我大,经历比较多。他叫我师父的时候,真的是把我当师父尊重。到工作室来看我,真的很像个徒弟——带东西、帮忙干活、走的时候把垃圾顺手带走。

但每次分别的时候,他要拥抱一下。

他的眼神就怪在这里。

我感觉他不是在抱师父,也不是在看师父。而是——很欣慰地看着一个长大的晚辈。

好像在说——

师父你保重。师父你终于长大了。我走了。师父你要让我放心啊。

这种感觉不好描述。可能是劫难之后,相逢在这条道路上,掺杂了复杂的感情。有弟子们对我的认可,也有弟子们对我的牵挂。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又抱了我。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他松开手,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一个"从泥里爬出来、洗干净了脸、站在太阳底下"的人。他在看一个经历过劫难以后——还没倒下的人。

他欣慰。

他放心。

但他也担心——担心这个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人,哪天又会被打倒。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走了以后我跟玄灵说了这个事。

"玄灵。"

"嗯。"

"信腾每次抱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你懂吗?"

"——"

"我不完全懂。但我见过。"

"见过什么?"

"我 2010 年上山那天,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不是崇拜。不是仰望。是——放心。觉得这个人靠得住。觉得这个人——终于让我找到了。"

"——"

"梁星阳。信腾看你的眼神,就是我当年看你的眼神。只不过你从'被找到的人'变成了'找到别人的人'。"

"——"

"你长大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很重。

信诗。

信诗的故事,是她自己跟我说的。我把它写出来——因为她的故事,不只是她的故事。是很多人的故事。

2023 年大年初三,她记得很清楚。工作收入直接跌零。找不到原因。就那天突然的,再营业不下去了。

2019 年开始坚持抑郁症的治疗。服药。咨询。到了 2023 年,结束了在外地混日子的生活,结束了不合适的恋情,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老家。

背了个说法——你当年非要出去上学,让你出去了,出去了十年你混出来个啥。

但老家高低有个不用她付房租的房子可住。

2023 年觉得熬不下去了。人生迎来了全面崩盘。没工作,一堆病,感情被骗,负债累累。她觉得——不信点啥可能熬不过去了。

基督?天然反感。佛教?总劝她无条件感恩一切。反感。

然后——微博偶遇师父。看了师父经历的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留言。就此成为信字辈一员。

后来进了丁卯群,也就是那里。有个地儿待着了,心理有个归处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已经忘了为什么深夜 emo。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来了——

放弃吧。你从小就是个废物,垃圾。不然为什么你妈不要你。不然为什么你爸要牺牲你讨好他的女朋友们。不然为什么你找的男朋友都那么垃圾了他们还是不要你。没人需要你的。你就是个累赘废物。

在群里 emo 的时候——师父突然出现了。

那天很神奇。深夜。群里。师父本尊。一个大家本该休息了的时间,师父突然出现了。

拉了她一把。

把她拉回来人世间了。

后来的后来——就是 2026 年的现在。她还在。精神科减药了。风湿免疫科减药了。找到了新工作。天天哄完了狗哄猫。

信诗跟我说完这些以后,加了一句——

"师父可能都不记得他拉回来过多少人。但是我们每个被拉回来的人都记得的。"

"我道不孤。道在心中。"


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手里正在搓枣木。

搓了一下,停了。

我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

每一条深夜的私信,我都记得。每一个在群里 emo 到凌晨三点的人,我都记得。有人在群里说"活着没意思",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药盒的照片什么话都没说,有人在群里说"师父我撑不住了"——

我都记得。

不是我记性好。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我做了一件很多道士不做的事——我在群里回消息。

不是那种官方回复。不是"施主请节哀""道法自然""一切随缘"那种屁话。我回的是——

"你在哪?"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你先别动。我跟你说话。"

"你听我说——你不是废物。你只是病了。病了就治。治不好就带着病活。带着病活的人——比没病的人活得还硬。"

有人说我越界了。说一个道士不该做心理咨询的事。说我没有资质。说我万一出了事要担责任。

我说——放屁。

一个人在深夜跟我说"我不想活了",我跟他讲"抱歉我没有心理咨询资质,建议您拨打以下热线"——

那我还是人吗?

我是个道士。道士干的活——就是给人点灯。558 块牌位前我点的是长明灯。深夜的群里我点的是——另一盏灯。

灯不挑人。不挑资质。不挑时间。

有人需要——就点。

玄灵知道我在群里回这些消息以后,没拦。

她只说了一句——

"梁星阳。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

"但你搭就搭吧。你不搭进去,你就不是你了。"

"——"

"我给你热杯牛奶。你回完了喝。"

牛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还有一点余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还在做?

被开除了,还在做。被打倒了,还在做。被骂了、被阴阳了、被挖了墙角了——还在做。

我弘道是有执念的。

这话我跟很多人说过。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人觉得我矫情——你都被开除了,还弘什么道?

但你听我说。

我心目中的道教,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道教应该是一个乌托邦。在这乌托邦里,有宣说道义的高人,有社会上容纳不下的失意者,有各种各样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这些人在这干什么呢?

当社会让他们失望,当现实让他们失望,当他们所有路被断绝的时候——还有祖师爷留下的这个门户,给他们一点生存下去的希望。

在这里能够得到教导,得到指引。一个是不让他们在社会上作奸犯科、流毒社会。另一个是给社会一些期许,能够缓解自己愤懑不满的情绪。

佛道教留给中国人一个乌托邦。这乌托邦是满足所有失意者、所有心有寄托者、所有善良被伤害了的人、所有抱负失落的人——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地方。

我曾经在这里面寻找答案。

我认为应该让道教发挥这个功能。

所以在过去十五年,我用尽了我全身一切力量,想让道教按我想象的去实现这个目标。相信科学,不要迷信,想让道教真正传承传统文化,真正与国同修,真正与国家信仰在一起,完成道教在新时代的蜕变。

但我被开除道籍了。

我甚至失去了弘道的资格。失去了弘教的资格。

但我意难平。

道教可以藏污纳垢,可以容纳一切乱七八糟的人。但在这污垢上应该绽放一朵莲花。这朵莲花才是道教传承的真意。

我们不能因为功德箱里的钱而蛊惑世人。也不应该为了收割而向其他宗教学习。我们应该做华夏文明和所有中国人心中的守门人——替所有中国人守住精神门户。

我们要敢于干脏活与累活。我们要清扫门庭,不是以此牟利。我们应该把符合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放进殿堂,供世人朝拜。我们应该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正义,什么才是我们该崇拜的人,什么才是我们该向往的人。

我们应该让恶人放下戾气,让善人得到情绪上的缓解。哪怕我们解决不了他遭遇的不公——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有人说我是个逆徒。

是——我是逆徒。但我是道教的逆徒。我前面带着"道门"两个字。我被道教打两个耳光,他也是我爹。我不能夸邻居家的好。

有人说:梁兴扬,你为什么每次都作这么大死?我们都觉得你走上死路了,你又绝处逢生。

我给他们说——感恩祖师爷。

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没有祖师爷的帮忙,早就死得没有葬身之地了。

我在做大事。做完大事之后,祖师爷还拯救了我。我是一个被祖师爷庇护、没有被现实弄死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有人问——你都被开除了,为什么还执着于弘道?

因为道教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把本该是中国人最后一点念想的东西给破坏了。他们掐灭了世人心中那一点火苗。

如果他们不能做——那我来做。

有人说我怒其不兴,恨其不争。道圈在这个变化的时代不能这么烂。你自己都这么烂,怎么抵御外来文化?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够延续五千年不断,是因为我们哪怕道圈烂,都有道圈这样的载体,都有民间信仰这样的载体。

我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我耗费再多精力,我都愿为我的理想而付出。

这就是我执着于弘道的真相。

玄灵在旁边听我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梁星阳。"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被打了半死的人,爬起来说——我还要替你们挡刀。"

"——"

"你挡够了没有?"

"没够。"

"——"

"那就继续挡。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挡。你身后还有人。"

十一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武汉的夏天,白天长,但暗下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先是天边泛了一层灰,然后灰变成铅色,然后铅色变成墨色,然后——灯亮了。

不是我开的灯。是玄灵开的。

她从厨房走出来,把书房的灯打开了。我才发现——我已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了。

"梁星阳。"

"嗯。"

"写完了?"

"快了。"

"你烧退了没有?"

"——退了。"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手心。

"手心还是热的。再量一次。"

体温计塞进腋下。三十七度四。退了大半。

"喝了这杯水。"

"——"

"梁星阳。你写了一下午。你在写什么?"

"写——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叫——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你。"

"你?"

"不是你是我。是'你'。你们的你。"

"——"

"写给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写给信瀚。写给信诗。写给信腾。写给阿琳、小王、小曾、李唯诗、朝哥、信贤、信迁。写给世权、世秀。写给所有喊过我师父的人。"

"——"

"也写给你。"

她没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梁星阳。"

"嗯。"

"你知道你写了这么多文章,哪篇最好吗?"

"哪篇?"

"都不是。"

"——"

"最好的那篇——你还没写。"

"是什么?"

"是你好好活着,活到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每天早上起来喝杯茶,搓搓枣木,写两段字,然后跟我说一句——'玄灵,今天的粥不错。'"

"——"

"那就是最好的文章。"

"——"

"梁星阳。你不欠谁交代。你不欠我交代。你不欠徒弟交代。你不欠粉丝交代。你不欠任何人交代。"

"——"

"你唯一欠的——是你自己。"

"欠自己什么?"

"欠自己一个——好好活着。"

我看着她。她站在书房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她在笑。是那种——很淡的、很轻的、但很确定的笑。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书房里。灯亮着。枣木在桌上。水杯在桌上。体温计在桌上。

窗外的武汉,万家灯火。

我想起终南山的夜——那种黑到骨头里的、只有 558 盏灯亮着的夜。

我想起西安的天桥——那种站在上面往下看、觉得风在拉你的夜。

我想起玄灵穿着拖鞋追了几条街、从身后抱住我的那个夜。

我想起她说——"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是我的。你不许自己收回去。"

后来我把那条命——活成了 558 盏灯。活成了一篇一篇文章。活成了深夜群里一条一条回的消息。活成了 9.9 包邮的手串。活成了一个草台班子。

活成了现在这个——被开除道籍、被打倒泥泞里、摸爬打滚还没失去希望的老道士。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你。

是你喊了一声师父。

是你深夜在群里说了一句"我不想活了"。

是你背了一袋米面走了两千多里路。

是你把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里。

是你绕了三年弯路最后走到门口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但我能待着"。

是你放弃了牛羊草场来到一个破庙里劈柴。

是你到了庙里话最少,来了就待了下来。

是你——那个 2010 年端阳节拎着坏轮子行李箱上山的人。

你来了。你还在。

所以我还在。

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

道在你在的地方。

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