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鹿
来源 | 视觉志
蒋忆的微信名叫“猪猪侠”。这个名字带着点江湖气,甚至有些戏谑,却属于一个在长江流域的水边辗转了十二年的女性。
1992年出生的蒋忆是一名全职公益人,从事野生动物保护,主攻江豚保护。大学时她学生态学出身,履历上没有什么显赫的机构背书,走的是一条她自己称为“野路子”的路。
她在湘江尾长大,奶奶讲过爷爷年轻时一竹篙戳死一头“江猪”的故事,父亲说那时候几十头江豚成群跃出水面是常事。但到她这一代,这条河里的“江猪”已经消失了。她不会游泳,家人不许她靠近水——那是祖辈讨生活的场域,却是她被保护起来、与之保持距离的对象。
转折发生在2014年元旦。鄱阳湖上起了大雾,彼时22岁的她跟着志愿者队伍下湖,雾散的那一刻,江豚跃出水面。那一瞬间,水在她面前活了过来。一个学生态学的年轻人,从那个雾散的清晨开始,走上了一条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宿命还是偶然的路。
十二年后,她成了江豚保护领域绕不开的名字。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试图还原。
一次迟到的相遇
蒋忆是在湘江尾长大的。
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没有名字,湘江尾,顾名思义,是湘江快要汇入洞庭湖的那一段。江水在这里变得宽阔,流速放缓,水汽氤氲。
她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讲爷爷那一辈还在船上讨生活的时候,有一次站在船头,看见水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以为是条大鱼,一竹篙戳下去,才知道是一头“江猪”。
那时候蒋忆不知道“江猪”是什么。她只知道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惋惜,只是陈述一件往事,像在说今天捕了多少鱼、卖了多少钱。那是另一种逻辑——人与水、人与水里的生灵之间,是一种生存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什么可矫情的。
后来她问父亲。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湘江尾那一段,江猪多得很,几十头一群,在船边翻滚,黑脊背在水面上一拱一拱的,像一排移动的小山丘,渔民们见了也见怪不怪。
但轮到蒋忆这一代,她一次也没见过。
蒋忆
从爷爷一竹篙戳死一头,到父亲还能看见成群结队,再到她这一代完全看不见,不过三代人,六七十年时间。一个物种的消失,在宏大的叙事里需要论文和数据来证明,但在一个家庭的记忆里,只需要奶奶讲一个故事,父亲叹一口气,她沉默地听完。
这是蒋忆所说的“原乡情感”——它无关矫情的乡愁,只关乎你与一片土地之间最原始的联系——你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你知道现在没有了,你知道那消失发生在你至亲的人身上,你知道那消失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但那时候她还没有被触动。她只是知道。
正在巡护的蒋忆
2013年底,21岁的蒋忆刚上大四,在长沙读书,学生态学。她参加了一个环保社团,跟着老师做河流污染调研,拍排污口,记录黑臭水体,见过死鱼漂满河面的画面,也闻过刺鼻的工业废水。那时候她对水的认知,是数据、样本、污染指数——水是资源,也是问题,唯独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年跨年,她组织了一个活动,名字起得很煽情,叫“一生一世守护长江”,带着一群志愿者去洞庭湖和鄱阳湖做调研,以江豚为目标物种,宣传河流生态保护。
为了这个活动,她开始查江豚的资料,第一次知道“江猪”就是江豚的俗称,第一次知道这个物种的生存现状是“极度濒危”,第一次看到那句后来被用滥了的话:“如果不采取保护措施,江豚可能在十到十五年内灭绝。”
这些是知识。知识可以入脑,但不一定入心。
蒋忆和志愿者、渔民休息间隙,泡面充饥
真正入心的是2014年1月1日。
那天他们在鄱阳湖,起了大雾。原定不下湖,但来都来了,一群外地人站在岸边不甘心,当地的老师就带着他们上了船。船开出没多远,雾开始散,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湖面亮起来。就在这一刻,江豚出现了。
蒋忆后来很多次描述过那个画面,每一次都试图克制,但每一次都会有点失神。她说那不是看见一只动物,而是看见水活了过来。江豚跃出水面,黑亮的脊背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去,水花溅起来,然后另一头又跃起,像在玩耍,又像在跟船上的人打招呼。水面上还有鸟在飞,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整个湖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呼吸,在律动。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水不只是资源,不只是灌溉、饮用、排污的载体,而是一种可以承载生命的东西。“那些生命也不是抽象的保护名录上的名字,而是活的、有温度的、会跟你产生联结的存在。”
后来她听到鄱阳湖的渔民袁叔叔说“江豚是鄱阳湖的灵魂”,她觉得这话说得真好。灵魂这个词,听起来很虚,但她懂他在说什么——“如果一个湖有灵魂,那一定是那种让你看见它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存在。”
巡湖遇到电鱼船
那天的震撼不止于此。雾散之后,江豚跃起的同时,她也看见了别的:巨大的航运船只,一艘接一艘从湖面驶过,把水面切割成一道道伤痕;电捕鱼的船在不远处作业,渔网拖过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鱼虾葬身;迷魂阵密密匝匝地布在水里,像一张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蒋忆当时太年轻,太着急,看见电鱼船就打举报电话,打了快两个小时没人接,一着急对着那边喊了一句“电捕鱼断子绝孙”。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这不是在讲道理,是在骂人(电捕鱼的方式是断子绝孙的捕捞方式)。好在对方没回骂,大概是看她一个外地小姑娘,懒得计较。
但那件事她记了很久,自己说错话她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那种无力感:“你看见问题,你想做点什么,但你不知道怎么做,你甚至不知道该找谁。”
那个元旦,像一道分水岭。之前她只是知道江豚,之后她看见了江豚。看见的不只是那个物种,还有它生存的整个图景:美的、震撼的、让人心动的;残酷的、复杂的、让人窒息的。两者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实。
蒋忆说,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也谈不上什么终身使命,只是一种朴素而坚定的感受——“有些事情,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开始自己守护江豚
蒋忆当守护江豚的志愿者,最初是被照看的。
在洞庭湖,她遇到了一群渔民,领头的叫何大明。此人曾是湖上的“鱼霸”,捕鱼手段狠辣,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但2006年的一天,他下网时看见网里困着一头小江豚,旁边一头大的不停地用头拱小江豚出水——那是它的母亲,想救孩子。何大明看愣了,拿剪刀把网剪开,放走了那对母子。
后来他把它们暂养在自己承包的水面,天天看着,竟看出了感情。小江豚放归后,还经常游回他的船边,像通人性似的。
2008年洞庭湖大旱,湖床干裂,渔民捕不到鱼,何大明意识到:湖被掏空了。他写了一份倡议书,号召渔民别再用电捕鱼、迷魂阵那些“断子绝孙”的手段,从此带着一帮兄弟开始巡湖护豚。
蒋忆和志愿者、渔民合照
蒋忆2014年认识他们的时候,何大明已经做了八年保护。她叫他们“土专家”——不认字,不会用微博微信,但知道江豚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能根据水纹和水草方向判断非法捕捞者的踪迹。
蒋忆跟着他们巡护,白天看江豚,晚上蹲点举报电鱼船,学会了怎么记录、怎么观察、怎么跟渔政和渔民打交道。她觉得自己被这些长辈护在羽翼下,不需要自己冲在前面,跟着走就行。
蒋忆和渔民在船上开会
但2016年,一连串的冲击把她从被照看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先是四月份,她在微信群里看到一篇发自“都昌在线”的帖子:有人在鄱阳湖边发现了六头死亡的江豚。配图里,黑乎乎的尸体横在滩涂上,有的已经腐烂。蒋忆脑子嗡的一声——“你在洞庭湖那么辛苦,保护的是90多头,这里一天就没了六头。”
她赶紧联系当地认识的志愿者,又打电话给渔政局和中科院水生所。
志愿者租了船去现场,发现死亡江豚周边密密麻麻全是迷魂阵,船都靠不进去。有一头江豚,尸体还困在渔网里。蒋忆急得不行,反复沟通,最后中科院的专家赶到,将两三头腐烂情况不严重的江豚带回去做研究。
还有一次,她参加了一个民间自发的白鱀(jì)豚科考队。白鱀豚已被宣布“功能性灭绝”,但民间依旧有渔民目击记录的传言,很多爱好者也不愿意相信白鱀豚真的没有了,希望尽自己所能,为白鱀豚做一些努力。蒋忆跟着老渔民和志愿者在江上转了一星期,什么都没看到。
最后一天,他们去了铜陵的一个科普展馆,那里陈列着白鱀豚的骨骼标本。蒋忆站在那具骨架前,忽然想起自己给小学生上课的场景——孩子们瞪着眼睛问江豚长什么样,她只能放视频、放图片。
“如果再不做什么,江豚会不会也变成只能在标本馆里看到的东西?”
“它们在这里生活了2500万年,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因为我们的行为彻底消失。”
蒋忆和江豚志愿者
五月份,又一个新闻弹出来:湖北嘉鱼县一个叫“长毛叔”的渔民,放生了一头小江豚。照片上,那头江豚小得可怜,像还没断奶。新闻说这是好人好事,但蒋忆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的江豚,离开妈妈能活吗?
她联系记者,找到长毛叔的电话,问他能不能再找到那头江豚,试着救助起来。长毛叔第二天冒雨开船出去找,但水流太急,什么都没找着。
那天晚上蒋忆失眠了。她意识到,保护不是凭着好心就能做的事。救助需要专业,巡护需要体系,一个地方做得再好,改变不了另一个地方江豚在死去。她想起何大明他们,想起自己在洞庭湖被保护着的那种安稳——但更多的地方,没有何大明。
她决定不再只被照看。
蒋忆在巡湖
2016年夏天,24岁的蒋忆发起了一个叫“江豚保护行动网络”的项目。slogan是她自己写的:有江豚的地方,就有江豚守护者。她要去那些保护的空白区域,找到当地人,建立新的巡护队。
那之后的几年,她过上了拖着行李箱流浪的生活。一个月有28天在出差,干脆把北京租的房子退了,行李分存在老家和闺蜜家,背一个包到处跑。湖北、江西、安徽,哪里有江豚的线索,她就往哪里去。住在渔民船上,睡在志愿者家里,有时候连着几个月在鄱阳湖边转悠。
没有洞庭湖的叔叔们照看了,在新的环境里,一切得靠自己。江豚在哪儿?威胁是什么?谁有可能成为守护者?每一个问题都得从头摸索。
从被照看到独自闯荡,蒋忆用了两年。她说那几年是自己最热血的时候,“现在回头看,有点佩服自己”。但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怀念——她知道,那种状态不可持续,但正是那些日子,让她从一个跟在长辈后面的志愿者,变成了能撑起一片保护网络的人。
岸上的难题
蒋忆在船上的日子,像一种重复的仪式。
清晨或傍晚,她和巡护队的渔民们驾着小船出发。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船头劈开水面,波纹向两侧荡开。眼睛要一直盯着水面——看有没有江豚跃出,看有没有可疑的船只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作业,看有没有渔网布在航道中间。有时候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盯。
发现非法捕捞,或者排污、湿地破坏等问题,要拍照取证,记下坐标,然后打举报电话。电话那头可能是渔政,可能是水上公安,也可能是环保部门。有时候电话打通了,对方说“马上来”,然后等一两个小时不见人影。有时候对方推给另一个部门,另一个部门又推回来。有时候对方来了,非法捕捞者已经跑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面。
江豚志愿者与渔民沟通
遇上江豚被困,是另一种节奏。
2016年10月,他们在鄱阳湖一片县界水域发现一头江豚困在迷魂阵里。那是一片两县交界的水域,迷魂阵密密麻麻,江豚在网里挣扎,越挣缠得越紧。
蒋忆一边打电话举报,一边联系渔政,同时请巡护志愿者盯着江豚的状态,生怕它撑不住。最后渔政的人来了,一起把网拆开,江豚脱困,摆摆尾巴游走。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紧张得像一场手术。
救不回来的是大多数。那些发现时已经死了的江豚,蒋忆要记录它们的位置、状态,联系科研机构来做解剖,查明死因。有时候尸体已经腐烂,气味刺鼻,她还是得蹲在旁边拍照、记录。
船上的日常就是这些:巡护、举报、记录、救助。听起来单调,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意外。遇上电鱼船,对方可能拿着刀棍对峙;遇上跨县水域的非法捕捞,举报电话可能在几个部门之间转圈,最后不了了之。
蒋忆说她不觉得危险,因为“做的是一件正义的事情,只是现在回头看,会觉得当时胆子真大。”
蒋忆在巡湖
胆子大,是因为确实遇到过需要胆量的事。
2014年,她刚大学毕业不久,一次与巡护员蹲点打击非法电鱼时,对方反抗激烈,有人持刀威胁志愿者。蒋忆当时负责拍摄记录,避开了正面冲突。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程度的对抗。“那时候年轻,对抗性也强,现在想想,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
还有一次,她在鄱阳湖康山大堤举报了一处违建小工程,拍了照片视频。对方不知怎么找到她的电话,在电话里威胁说,在地志愿者都是当地人,要对他们不利。蒋忆当时在离开康山的车上,收到威胁后心里一紧——她不怕自己怎样,但怕连累那些跟她一起干活的渔民兄弟。
这类冲突并没有成为常态。蒋忆说,大部分发生在自己年轻、对抗性也强的阶段,其中有两件事,她至今记得,受害者不是她,而是她的伙伴。
一次是2016年左右,鄱阳湖都昌水域,她支持的巡护队在监督采砂时,一艘采砂船放出快艇直冲过来,逼停巡护船,要求当场删掉所有照片。对方人多,气势汹汹。蒋忆不在现场,是志愿者后来讲给她听的。
另一次更惊险。她的一位同事,大学实习后就留在团队全职工作。一个冬天,在康山大堤巡护时,一名承包水面的老板——因团队持续举报其非法捕捞,导致他面临亏损——骑着摩托车径直朝这位同事冲过来,意图撞人。最后一刻,摩托车没有撞上,同行的老渔民袁叔叔护住了他。同事后怕不已,蒋忆知道后也后怕:“我最害怕的,不是我遇到什么,是我让团队里的年轻人去承受这些。”
她不想把这些冲突渲染成传奇。问及此事,她反复强调:“希望对他们友好一些,对这个群体多一些认识和理解。”那些对抗背后,往往是复杂的利益纠葛——有人花了高额承包费,年底要回本,断人财路,自然招来怨恨。
但在她看来,这恰恰说明保护工作的必要性:那些地方江豚活动频繁,却不是保护区,没人管。如果民间不盯住,就没有人会盯住。
2016年,蒋忆刚到江西九江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我们江西不需要你一个湖南人来保护。”她是外地人,口音不同,背景不同,在当地没有任何根基。
还有一层身份让她更尴尬:她拿工资。
十年前,很多人对“公益”的理解是志愿服务、无偿奉献。一个年轻人,天天说自己做公益,却领着工资,这在一些人眼里就是骗子。“你就是来骗钱的”,这话她听过无数遍。“但好在,大家对公益的理解在慢慢变化。”
蒋忆被骂之后,短时间内有些难受,“但是我很快把目标清晰,我就是要做好江豚保护这件事,江豚还在面临很大的威胁,所以我就不在乎那些人说的话了,时间自会证明。”
她知道,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蒋忆和渔民在船上开会
在江西九江,她最早认识的那个渔民,是因为捡垃圾认识的。那年春天,网上有人发照片,说鄱阳湖边有片花海很漂亮,很多人去露营烧烤,留下一地垃圾。
蒋忆带着志愿者去捡垃圾,想租条船去对面岛上看看。船主是个本地渔民,聊了几句,说这片江豚很多,指给她看——果然,江豚正在远处跃水。
后来蒋忆经常租他的船,每次都付钱。第一次他死活不肯收,说你们做保护不容易,钱我不要了。蒋忆还是偷偷把钱塞在船舱里,下船后才发消息告诉他。
这样的事多了,渔民们开始觉得这个外地姑娘好像不太一样。她不是来走马观花拍几张照片就走,不是来指手画脚说你们该怎么做,她是真的在做事——捡垃圾、打电话、举报、记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他就带着渔民成立了在江西的第一个巡护队,「濂溪巡护队」。
蒋忆在船上作业
袁叔叔也是慢慢认识的。蒋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直接说“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做保护”,只是聊天,互相了解。
她后来总结,不是所有渔民都适合做保护——需要敏锐的观察力,需要对湖足够了解,需要有面对非法捕捞者不怵的胆量,需要在当地有一定的影响力。袁叔叔符合这些条件,但即便如此,也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试探和磨合,才慢慢建立起信任。
船上的事虽然紧张,但相较之下,岸上的挑战更为复杂,也更难预料。
资金永远是紧张的,后来形势一变,研学活动停了,筹款断崖式下跌,“因为团队不大,机构也比较小,资金不稳定,上升空间有限,所以曾经一起巡护的年轻人,有的离开公益行业,有的去了更稳定的单位。”
「民间公益」这条路,确实不好走。
笨拙的信心
采访进行到后半程,蒋忆忽然沉默了。
她说到2025年,说到“动摇”这个词。然后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慢下来。她说,这几年她一直有抑郁症。但以前从不敢讲,怕支持者知道后觉得她“不行”——一个做保护的人,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保护江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下来了。她道歉,说“好丢脸”,试图控制情绪,但控制不住。采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这一刻,那个在江上跑了十二年的“猪猪侠”,那个敢跟电鱼船对峙、敢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跑遍长江流域的年轻女人,显露出另一面——柔软、脆弱、甚至有些无助。不是因为保护太难——难她早就习惯了。是因为有了孩子。
蒋忆和女儿
孩子出生后,现实的压力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奶粉钱、尿布钱、未来的教育费用……她以前可以不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可以住渔民家、睡志愿者客厅、一个月28天出差。但孩子不行。
“你看到了问题,又没有人做,你觉得可以通过努力做到一些事情。”这是她以前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但有了孩子之后,这句话开始变得不那么笃定。她开始问自己:如果我一直这样漂着,孩子怎么办?如果我哪天撑不下去了,孩子怎么办?
那些以前不需要想的问题,现在不得不想。那些以前可以忽略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蒋忆和女儿
那段时间她经常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这些事。白天还要继续巡护、筹款、对接项目,脸上挂着笑,心里像压着石头。她不敢跟团队说,怕影响士气;不敢跟家人说,怕他们担心;更不敢跟支持者说,怕人家觉得她不靠谱。所有东西都自己扛着,扛到后来,扛不住了。
抑郁症就是这么来的。
蒋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自我责备——好像生病是她的错,好像公开承认这件事是一种失败。但她的眼泪又说明另一件事:她太累了。一个人扛了太久,终于想找个人说说。
后来她平复下来:“但我觉得,我还是会继续做。”
“为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词:笨。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聪明。学生态学的时候,不是最优秀的那个;做宣传的时候,公众号阅读量上不去,招不来人;筹款的时候,一家一家商家跑,被人拒绝无数次。她没有什么天赋异禀,只有一件事:愿意下笨功夫。
一个月28天出差,那就28天;租不起房子,就住渔民家;被人骂“滚出江西”,就当没听见,继续捡垃圾、打举报电话、记录江豚死亡案例。一件事做一遍没效果,就做十遍;十遍没效果,就做一百遍。她相信,只要一直做,总会有人看见。
这种笨,在聪明人眼里可能不值一提。但正是这种笨,让她在洞庭湖扎下根,在鄱阳湖打开局面,在长江流域建起一个个巡护队。也是这种笨,让她在抑郁症的泥潭里,还能一点一点爬出来。
“以前我不需要坚定,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但现在,可能需要了。”
从不需要坚定到需要坚定,中间隔着的,是抑郁症的煎熬,是现实压力的拉扯,是对未来的不确定。但她还在说“继续做”,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确定的答案,而是因为她习惯了用笨办法对付所有问题——包括自己的动摇。
蒋忆和志愿者们
她说,她最近开始慢慢接受一个事实:理想主义是有代价的。“代价可能是焦虑,可能是失眠,可能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撑不住了。但接受这个事实,不代表要放弃。只是以后走这条路的时候,得学会给自己留点余地,学会承认自己也会累,学会在累的时候停下来歇一歇。”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笨拙的信心”——不聪明,所以不会找捷径;不聪明,所以只能一步一步走;不聪明,所以即使害怕、即使动摇、即使哭出来,第二天还是会出现在船上,盯着水面,等江豚跃起。
采访结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好像需要道歉的是她。
真正需要道歉的,应该是谁呢?
从江豚到东海
蒋忆说,江豚是一种“伞物种”。
这个词是专业的,但意思不难懂:保护江豚,不是为了江豚本身——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它生活在水里,它需要干净的水、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环境。
“如果你能保护好江豚,你就能保护好它生活的整片水域。反过来,如果江豚活得好,说明那片水域也健康。”这是一种生态学的逻辑,也是蒋忆做了十二年保护一直坚定的理念,保护这些江豚和它们的栖息地生态环境。
蒋忆演讲
蒋忆刚入行的时候,想的是救江豚。看见江豚死亡,难受;看见电鱼船,愤怒;看见迷魂阵困住江豚,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拆网。那些年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动物——怎么让它活下来,怎么让它别像白暨豚那样消失。
但做着做着,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江豚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江豚的问题。航运挤压它们的生存空间,采砂破坏它们的栖息地,污水排进江里,鱼就少了,江豚就没东西吃。你盯着江豚,最后会发现你得盯着整条江。
这就是“伞物种”的意思——它是一把伞,撑起来,盖住的是整个生态系统。
袁叔叔说过一句话,蒋忆一直记着:“江豚是鄱阳湖的灵魂。”她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这话说得好,但没深想。后来慢慢懂了,他说的不是浪漫的比喻,而是一种朴素的观察:一个湖有没有灵魂,看江豚就知道。江豚在,湖就是活的;江豚不在了,湖就是死的——死的意思不是没有水,而是没有生命力。
所以保护江豚,说到底是在保护水的生命力。而保护水,就是保护跟水有关的一切——包括保护者、人类本身。
这个道理,蒋忆想让更多人知道。
蒋忆在巡湖
十二年间,她试过很多办法。最开始是做“生态假期”,带人去洞庭湖、鄱阳湖,看江豚、捡垃圾、体验巡护。她自己招募,在公众号和微博上发消息,但宣传能力有限,每次招不到几个人。后来有第三方机构找上门,说可以合作,她才发现人家招募能力好强,一下子就能拉来几十号人。
那些来的人,有学生,有上班族,有退休老人。他们在船上盯着水面等江豚跃起,在滩涂上捡垃圾,在村里听渔民讲故事。
几天下来,有人哭了,有人捐了钱,有人回去后一直关注江豚的消息。蒋忆说,“这就是意义,保护不是少数人的事,它可以是很多人的事。”
渔民也在转型。
何大明那帮人,以前是捕鱼的,现在是巡护的。他们用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判断江豚在哪里出没,判断哪个地方可能有非法捕捞。“以前他们靠水吃饭,现在他们护水吃饭,虽然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也有渔民不愿意转型。蒋忆理解,断人财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相信,从长远看,渔民是江豚保护最天然的同盟。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在乎水,因为他们的子孙还要靠这片水活下去。
2020年「长江十年禁渔」后,江豚的数量开始回升。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蒋忆知道,保护没有结束。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新问题:湿地保护区及江豚分布核心区的垂钓问题。锚钩、鱼线、鱼钩,都可能对江豚造成伤害。有些人在保护区里钓鱼,江豚游过,被钩子挂住,挣脱不掉,最后死掉。蒋忆又开始跑,去跟渔政沟通,去跟钓友协会谈,去发宣传单,告诉他们怎么钓鱼才不伤江豚。
还是那些笨办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蒋忆演讲
她说她最近在启动一个新项目,叫「东海鲸豚保护网络」。从长江走向更广阔的水域,从江豚走向更多的鲸豚。并非江豚不重要了,保护的逻辑是一样的——只要有一个物种处于危险中,只要那片水域需要被看见,就会有人去做。
基于垂钓的问题,蒋忆也在发起另外一个项目,「长江流域护生净滩项目」,就是清理湿地里面的垃圾,包含废弃渔网鱼线和白色垃圾。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她:“你做了十二年,江豚的数量确实变多了,但那些问题——资金、信任、执法、利益冲突——真的解决了吗?”
她想了一下,说没有。问题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以前是电鱼船,现在是锚钩;以前是渔民不理解,现在是垂钓者不理解。困难永远不会消失,你只能学着跟它们共存。
蒋忆至今害怕两件事:一是公开演讲,二是个人宣传。她更习惯待在幕后,待在船上,待在那些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但她知道,为了江豚,她必须出现。
蒋忆演讲
十二年前,她是一个跟在渔民身后的志愿者,被人照看,也被人质疑。
十二年后,她成了一个提起江豚保护就绕不开的名字,发起项目,培养团队,从长江走向东海。那些让她害怕的事——演讲、宣传、站在镜头前——她一样没躲,都做了。
江豚偶尔会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回水里,看不见了。蒋忆说,每次看到那个画面,都会想起2014年1月1日,鄱阳湖上的雾散开的那一刻。
那天的水,是活的。
那个画面,她看了十二年,还没看够。
监制:视觉志
编辑:鹿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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