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世界主要国家领导人接踵访华,中国迎接八方来客,一些西方媒体又开始眼红说风凉话了。这一次,他们开始热议“外国领导人访华类似朝贡体系”(tribute system)。在他们笔下,现在的中国好像要倒退回封建王朝统治时期,高高在上坐等藩属小国“万邦来朝”,还有几分胁迫威压的霸权味道。这里面有几重概念错配,谈点想法。

▲ 2025年底起,中国迎来外国领导人“访华潮”

首先,西方的“tribute”和中国的“朝贡”不能划等号,这两者的文明底色和交往逻辑是完全不同的。

西方语境下的“朝贡体系”概念,是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提出来的,他在研究古代中国对外关系的时候,恰是西方学者基于“tribute”概念讨论罗马帝国和“雅典帝国”之时。正是在此种学术环境中,费正清以英文“tribute”对译“朝贡”,并提出“tribute/tributary system”概念,此后对西方学者产生长期影响。

但是“tribute”这个词,源自拉丁语的“tributum”,最初指的是罗马帝国向各行省居民征收的税,到欧洲中世纪演变为强权以武力威胁获取的贡物,或附庸国对宗主国“向上”纳贡。也就是说,“tribute”这个词天生就带着压服胁迫、武力掠夺、单向剥削的属性。

到了西方大航海那会儿,这个特点就更明显了。15世纪开启的欧洲远洋探索,本质是武力开路、殖民掠夺、强迫纳贡的扩张运动。西方船队携枪炮远航,所到之处皆是征服与屠戮。侵占原住民土地、掠夺黄金白银、垄断当地资源贸易,这才是西方语境中最真实的“tribute system”。

▲ 郑和七下西洋,秉持和平交往理念,以文明互鉴联通万里海疆。

而比之更早,中国明代的郑和已经乘坐宝船七下西洋。两万七千人的庞大船队、百余艘巨舰巨舶,走遍亚非30余国,手握绝对碾压的军事优势,却不占地、不殖民、不掠财、不胁迫、不屠民。每到一国,就宣读睦邻安邦的外交旨意,赠送丝绸、瓷器、茶叶、药材、农耕器具等丰厚物资,介绍生产技术、医术历法,帮助当地改善民生、搞好经济,始终以礼相待、以诚相交。所以郑和前脚离开,后脚各国就迫不及待“执圭捧帛而来朝,梯山航海而进贡”,掀起一波遣使来华的热潮。

也就是说,在中国历史上,所谓“朝”,是各国仰慕华夏文明、主动交好之举;所谓“贡”,是当地君主表达善意的自发行为,性质更接近东方文化中常见的“礼物”。我欣赏你、尊重你,打心底里愿意与你交好,跟你交好对我自己也好,我家里有点土特产,愿意与你分享。

可见,中国的朝贡关系是一种“以宾礼亲邦国”的礼仪制度,优先考量的是政治象征,而不是经济收益。在朝贡关系的存续中,更多的是中央王朝“向下”馈赠,强调的是古代中国“厚往薄来”“以德怀远”的对外交往理念。而且朝贡使团由中央政府六部中的礼部负责设宴接待,安排典礼,反映的是一种礼制关系。

还是以明朝为例,据史料记载,藩属国进贡的贡品其实非常微薄。比如琉球,大多是硫磺、胡椒、兽皮这样的土特产,数量也不多。而明朝的回赐就非常丰厚了,包括大量丝绸、布匹、金银、瓷器、药材、船只、书籍等。明朝还实施“有贡有市”制度,允许琉球使臣从事海外贸易。

也正是因为朝贡关系对藩属国有利,所以这些国家频繁要求增加朝贡次数,导致明朝朝廷开支过大,不得不对其进行限制。《明史·外国传》中就提到:“诸藩贪中国财帛,且市易获利,故接踵来朝。朝廷薄来而厚往,耗费甚巨。”后来甚至还出现过假冒使臣骗取赏赐的“冒贡”现象。

▲ 清代乾隆年间《万国来朝轴》,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法国企业家、网络意见领袖阿诺德·贝特朗也曾说:“中国古代的朝贡制度是中央王朝表现得足够慷慨,以致于人人都想加入(甚至到了各国会为了成为朝贡国而大打出手的程度),而不是表现出足够威胁,以致于无人敢离开。”

无论如何,用西方语境里带有负面意涵的“tribute”去套中国古代的“朝贡”概念,这对不了解中国文化的国际受众是极大的误导。

同样,古代中国的朝贡体系和今天中国的外交理念也不可相提并论。后者是对前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创造性扬弃和时代性升级,构建的是立足中国、面向全球的国际关系新范式。

我们传承坚守的,是千年不变的和平交往底色。古代搞朝贡那会儿,中国就立下“不征之国”的规矩,哪怕国力强盛,也不以武力谋扩张,始终坚持文化怀柔、和平睦邻。这份“以和为贵”“亲仁善邻”“互惠共生”的处世哲学,早就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了,后来新中国开展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根也在这儿。

▲ 1976年7月,中国援建的坦赞铁路全线正式通车

我们彻底摒弃的,是古代朝贡体系中适配封建时代的等级尊卑内核。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彻底挣脱了封建礼制的等级枷锁,一直恪守主权平等这一对外交往基本准则,坚定主张世界各国不分大小、强弱、贫富,一律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主次尊卑之分。

这种平等和包容,更体现在我们对世界文明多样性的尊重和珍视上。当年郑和远航交流文明、广结善缘,今天我们高水平对外开放,在对话与互鉴中守护多元文明的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绝不会自视高人一等,要求他国接受中华文明的“教化”。

今天的中国外交,讲的是结伴而不结盟,是合作共赢,是做大蛋糕一起分,而不是靠体量、实力、武力威逼其他国家把自己的那份蛋糕交上来,换取经济利益或安全保障。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理念中,没有零和博弈、赢者通吃,只有休戚与共、祸福相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在位于卢旺达南方省胡耶区的中国援卢农业技术示范中心,林占熺为培训班学员讲解菌草技术

更重要的是,中国给出的从来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实实在在共同发展的“邀请函”。中国敞开超大规模市场,共享资源、输出动能,通过共建“一带一路”、践行全球发展倡议等公共产品,帮助众多发展中国家完善基建、培育产业、改善民生,不附加政治条件,不搞排他垄断。我们也在对外开放合作中发展自己,建立国内国外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成为全球经济的主要稳定器和动力源。

正因为中国的对外合作让双方都受益、大家都不吃亏,这些年来才能赢得越来越多国家的尊重和认可,朋友圈越来越大,会客厅也越来越热闹。

“Tribute system”和“朝贡体系”的貌合神离,表面看是翻译层面的词不达意,其实反映了国际舆论场上谁说了算、谁来下定义的深层次问题。

多年来,中国理念、中国形象一直面临一个“他塑”而非“自塑”的问题。西方总是拿自己的历史经验来镜像中国,用自己的价值标准来衡量中国,比如把“一带一路”曲解成“债务陷阱”,把正常的经贸合作说成是“经济胁迫”等等。这种以己度人的思维惯性,本质上是害怕中国提供一套超越零和博弈的国际秩序替代方案,从而动摇西方话语体系赖以存续的根基。

我们自己也需要反思,是不是为了让西方受众理解、接受,打开国际传播局面,就非要用西方术语来解释中国概念,或是顺着西方的叙事逻辑,陷入自证陷阱?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定义自己的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这些中国原创概念,正慢慢从“新鲜词汇”变成“国际共识”,成为多边外交的常用语。对于那些没有对应英文的中国独有文化概念,或西方旧译带有殖民、猎奇、偏见色彩的意象,我们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我看我们对外国人讲“朝贡”的时候,也不再要用什么“tribute”了,用“Chao Gong”也可以嘛,或者叫“宝船模式”(Treasure Ship Model)、“玉帛之道”(Jade-Silk Covenant)。事实证明,中国理念、中国概念不需要穿上“西装的马甲”才能走出去,它本身就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要做的不是削足适履讨好谁的耳朵,而是以更加从容、自信的姿态,把中国故事讲得既有“中国味”,又有“世界范”。用生动的案例代替枯燥的术语,用具体的合作成果呈现抽象的主义,比如中老铁路怎么让老挝从“陆锁国”变成“陆联国”,菌草技术怎么帮太平洋岛国脱贫致富,这样的事实就是话语权的核心竞争力。

▲ 视频:2026年5月,中色非洲矿业有限公司员工乐队表演厂歌《谦比希铜矿之歌》,火遍全网

我们有本事做好中国的事情,还没有本事讲好中国的故事?我们应该有这样的底气,因为我们有五千年的文明积淀、七十多年的外交实践、新时代的大国担当,因为我们始终走在一条与西方霸权逻辑截然不同、但已经被实践证明行得通的路上。